第236章
關燈
小
中
大
聽完金發領主那宛如若無其事的表白後, 那團金霧仍然迷迷糊糊地飄浮了一陣,才倏然定住。
祂是在思考嗎?
奧利弗的唇角還帶着微笑,思緒卻早已神游天外, 心髒則“砰砰”地跳得飛快。
“奧利。”
不知道等了多久,神祇才重新出聲。
“我很開心。”
在人的世界裏生活了那麽久, 已經能完全理解‘戀愛’是怎麽一回事的財富之神,首先認真表明。
只是讓奧利弗意外的是, 祂這次的語調不像一貫的生疏笨拙, 而平靜從容得讓人震驚了。
至少, 足夠讓原本以為會聽出對方害羞驚喜的口吻的自己……感到震驚。
奧利弗不知道的是, 要是財富之神采用了更需要神力精确控制的神軀形态的話, 光是剛才短短的那一小會,随着最本源的神格之力的劇烈波動,恐怕早就已經因為過于澎湃的歡喜, 而潰散上好幾次了。
“奧利奧利。”
帶着難以抑制的快樂, 祂輕快地呼喚了幾聲小伴侶的名字後, 彬彬有禮地請示着:“我想、很想,現在就将奧利帶回神域裏。可以嗎?”
就像深淵的巨龍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寶物, 只想立馬将寶物小心翼翼地以龍吻銜着, 帶回自己眼中最安全的巢xue深處,珍藏欣賞。
“雖然我很想說‘可以’,但現在恐怕真的不行。”奧利弗忍俊不禁道:“不過,希望你能相信, 在進一步了解戀人的這件事上,我與你一樣感到迫不及待……在處理完這裏的事前, 只能請你和我一起忍耐了。”
不等這只平時就極其粘人——而随着戀愛對象身份的确認後、極有可能只會變本加厲——的大貓再次嘗試說服, 最後還是按捺不住的卡麥倫, 便随着國王騎士團的到場,在群群精銳近衛的簇擁下離開宮廷,出現在了第二道城牆的防禦高塔上。
光線有些強烈,刺激得他微眯起眼,費力地順着衛兵指引的方向看去。
不過,那頭金光熠熠的美麗金發實在是太惹人注目了,哪怕并不是站在建築群的最高處,也能輕而易舉地一眼就捕捉到。
“哈,竟然真的是奧利弗,我親愛的弟弟。”
卡麥倫那刻意曳長的語調,就如毒蛇的細膩鱗片滑過柔軟的綢緞,在聽者的耳廓裏留下一道黏膩的水痕:“你一定不會猜到,這幾年裏我究竟又多麽想念你——我也完全沒有想到,還會看到你站在我的目光所能觸及的位置的一天。哪怕這真的是個再愚蠢不過的決定,對嗎?”
而由于四周寂靜無聲,哪怕不在神力的幫助下,奧利弗也能将他的話聽清楚。
他大大方方地擡眼,向站在更高處的國王看去。
他的視線先是落在那身喧賓奪主的華美長袍上,再是那熠熠生輝的權杖,接着是暗金色頭發上的那頂璀璨奪目的王冠,最後才是那張病态蒼白、氣質陰翳的面孔。
他凝視着他,目光平靜無瀾,就像凝視着一具躺在華麗棺椁裏的骷髅骨架。
在短暫的靜默後,奧利弗微微一笑,也開口了。
只是他并不像國王那樣,惺惺作态地說一些連在政治上最無知的路邊乞丐也不會相信的客套,只開門見山道:“是嗎?我以為你應該非常清楚,如果不是那天的你親手殺死了父王和幾位王兄的話,我們或許每天都能在宮廷中相見。”
“弑殺父兄上位”這點,無疑是卡麥倫身上最致命的一處污點——盡管他最終看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,卻付出了比舉起屠刀砍向兄長脖頸時、所需的更多的力量。
在争奪政治盟友、洽淡條件上,連血緣對象都能眼也不眨地殺害這點,也永遠将成為最招對方忌憚和诟病的硬傷。
冷不防被狠狠戳到痛楚的卡麥倫,臉上那抹虛假的笑也瞬間消失了。
“你要知道,好運氣不會永遠陪伴着你,我的寬宏大度也只有一次。今天的你,恐怕将會為你的愚蠢與傲慢付出慘重的代價。”他冷笑一聲,一邊無聲地向身側的阿密騎士長做出了包圍的手勢,一邊輕蔑道:“你所做的一切,才是真令那位最疼愛你的父王蒙羞。流淌着尊貴血液的公爵,竟然與奴隸親密到那種地步,簡直令人難以置信——”
奧利弗卻已經徹底喪失了與他廢話的耐心。
他收起了那抹極淡的微笑,以比卡麥倫的更冰冷的語調說道:“閉嘴。從現在開始,你只需要回答我的問題。”
卡麥倫微眯起眼,似乎是很想弄明白他為什麽看似只身進入王城後,為什麽言語間還那麽擁有底氣。
他不可能忘記福斯——被那個該死的、偏心的父王信任着、重用着,卻在奧利弗才只有他膝蓋高的時候,就迫不及待地送去了公爵府當個可笑的管家的前國王騎士長。
那是一只忠誠狠厲的獵鷹:只要主人一聲令下,潛藏在暗處的那道銀發綠眸的身影,就将展翼虎嘯而出,利用那可怕的銳喙啄瞎敵人的眼睑,将讓利爪深深嵌入面孔上,抓撓得鮮血淋漓。
至少在他目所及處,并沒有出現福斯的身影。
為了能讓阿密的行動萬無一失、也是要确保奧利弗這次插翅難逃,他勉強壓下被對方打斷與極具冒犯性的那句“閉嘴”而掀起的怒火,似笑非笑道:“是嗎?看在我們流淌着同樣的血液的份上,我就回答你幾個問題吧。”
奧利弗眼簾微垂:“關閉城牆,切斷內城與外城的聯系——這是你出于本心做出的決定嗎?”
沒想到會得到這麽可笑的疑問,卡麥倫既覺得有些荒唐滑稽,又有些好奇他究竟想做什麽。
于是滿不在乎道:“是。”
奧利弗神色平靜地又問:“那出動軍隊鎮壓外城平民的決定,也是你出于本心所做的嗎?”
“是。”再次爽快承認後,卡麥倫不禁嗤笑出聲,注視着奧利弗的眼神,就像是注視着一個胡言亂語的瘋子:“真是不可思議,你是要為那些卑/賤的平民質問我什麽嗎?嗯?身為公爵的你,竟然要為了一群平民來質問一位國王的決定?”
奧利弗并沒有理睬他的嘲弄,繼續追問道:“為什麽?”
“該死的東西,我為什麽要向你解釋這些?”
卡麥倫煩躁地擰起了眉,露出了嫌惡厭煩的表情。
然而下一刻,一縷極輕極淡的金霧落在他的身上後,他的嘴唇就做出了違背他意願的決定。
他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,嘴唇滑稽地張合着,不受控制地說出了真心話:“那群散布瘟疫的賤/民要是再在外城待下去,我就要錯過秋狩——”
“好了,夠了。”
奧利弗輕嘆了口氣,目光徹底從卡麥倫身上移開,線條漂亮的玫瑰色唇瓣輕顫着,說出的卻是讓國王暴跳如雷的刻薄話:“沒想到你用了那麽肮髒惡毒的手段竊取,不,是搶奪了想要的一切後,卻從未想過珍惜它,只是粗暴無比地在上面留下了你卑劣的印痕。”
他冷冷道:“你不配污蔑王國的臣民為賤/民,卡麥倫,別忘了你只是個不折不扣的竊賊,一個弑父弑兄的暴/徒,一個玷污了王室血統的卑鄙罪犯。”
在送走以老國王為首的、于那場血流成河的政/變中罹難的靈魂後,他自以為便能以相對公正的目光,看待卡麥倫了。
一旦牽扯到政治與龐大利益,事情就不存在真正的黑白與對錯——哪怕是那場政/變中身隕的落敗者,譬如向來窮奢極欲的老國王,也稱不上是真正無辜的存在。
作為曾經深受父親疼愛的兒子,他送走了老國王的靈魂,令對方得以徹底的安息,是回報這份父愛。
如果卡麥倫上任後能做到勵精勉治,勤政愛民——哪怕由于能力有限而做不到這些、卻至少能為平民或奴隸的利益稍微考慮一些,對他們存在那麽一丁點的憐憫的話,他對抗王都的心或許都不會那麽堅定。
剛才的三個問題,是他給卡麥倫的最後三次機會。
只要卡麥倫的答案能展示出一星半點的人性,或者是受到權貴們的逼迫,他都……
奧利弗閉了閉眼。
……他都不會這樣怒不可遏。
“奧利。”
時時刻刻關注着小伴侶的心情的神祇,難掩擔憂地喚了聲他的名字,努力安慰道:“不要,難過。”
祂認真征詢道:“現在殺死卡麥倫,可以嗎?”
奧利弗輕笑了聲:“不,再等一等。”
當他再睜開眼時,目光已經不再在卡麥倫身上了。
他就像忽視一團空氣一樣,徹底無視了卡麥倫,将視線放在了國王身後那群神情各異的人身上。
在所有人的注視下,這位擁有美麗得猶如真正的天使,令觀者心醉神迷的容貌的公爵,忽然向他們粲然一笑,然後說道:“我給過你們的陛下機會了。現在,輪到你們做最後的決定了。”
機會?
人們面露茫然。
什麽機會?
他們呆呆地聽着這位嗓音無比悅耳、就如那漂亮得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樣貌般蠱惑人心的公爵,從從容容地說道:“仁愛而偉大的貓貓神将庇護勤勞善良的人,甚至并不在意他們是否為自己的信徒。作為散播祂榮光的使者,我也願意給出同樣的承諾。現在,我将給你們最後一個後悔的機會。”
他以目光梭巡一周,淡淡道:“所有在過去做出過蒙蔽自己良心的抉擇的人,只要你們是真心悔悟,想回到曾經的三岔口處、做出更符合本心的抉擇的話……那我便願意接受你們的投降。”
在他自身似乎都自身難保的情況下,除了一句空飄飄的、看似可笑的許諾外,他依然沒有展現出“神力”,亦或是甩出更多的籌碼去說服那些人——那些原本就是利益既得的人。
他要他們在需要冒生命危險的情況下、做出順從本心的決定。
而不是做一根順風倒的牆頭草,在許諾更大利益的一方的推湧下,心安理得地随波逐流。
畢竟,不論是迫于自保的無奈,還是當真感到理所當然,從他們真的接受命令、向無辜的平民揮起屠/刀的那一刻起,他就不再在乎他們內心是否有過煎熬和掙紮了。
給那些良知未泯的人最後一個回頭的機會,已經是他最後的仁慈:甚至,‘接受投降’,也不代表他們将不受所犯罪惡的懲罰,只是程度輕重的區別而已。
比起施暴者有多少難掩的苦衷,或是有多麽悲慘的過往——奧利弗更關心的,永遠只是受害者本身該有的模樣。
以及他們原本該有的,那或平凡、或燦爛、但多半會是幸福的人生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